我爬進去了。
去年來華山紅磚區這麼多次,一直看著這棟日本名建築師藤森照信的茶屋作品流口水,卻不得其門而入。農曆年前,終於有機會爬進去了。
藤森先生長期以來,以建造室內空間超迷你的茶屋著稱。多迷你呢?正如日本茶聖千利休所傳下來的哲學:茶屋,最好是在兩坪半的空間,五位以內,專注的喝茶。這一座望北茶亭,也不超過兩坪半,塞進六位應該是極限了。
茶亭長了八隻腳,把屋子頂在半空中;除了長頸鹿之外,在今年一月開放之前,很少有人可以瞥見裡面長甚麼樣子,更不用說在裡面泡茶是甚麼感覺。
找了喝茶的同好,又又,我們倆帶上全套的茶具,從剛好一人肩寬的入口,擺了兩席茶席對飲。
聽起來好悠閒哦。不過過程還挺刺激的。往上爬的梯子,就是最普通的梯子,要說是水電工用的那種,也算是啦。又又把裝在籃子裡的茶具,遞給站在梯子上的我,我手腳並用的爬上去,還聽得到地面上的她說:「小心一點啊,我身家都在籃子裡了。」
茶亭裡,是一張鋼筆尖形狀的長桌,兩條長椅,一側吊著一座可以插花的小壇、另一側吊一座可以放炭爐的小壇。沒了。
長桌佔據了絕大部分的空間,餘下的空間,令人轉圜都需要巧思。擦地板的時候,我一面慶幸有好好的練了瑜珈,筋骨還算協調;一面用解開九連環的智慧,以絕妙的角度穿過了兩隻桌腳之間,把鋪著竹篾片的地面,全都不放過的擦過了一遍。不過從桌與椅之間的空隙要起身的時候,沒仔細想好,爬錯了面,以響尾蛇的姿勢爬上來,結果差點卡住的發出哀嚎。
正是在這麼一個狹小的地方泡茶,還兩席呢,所以每一件道具,每一個動作,都必須很「落位」。預先配合流程中所有的動作,一一想得周全的,把道具放在最適切的位置上;一一想得仔細的,把每一個動作需要的空間留下來,盡量不能有多餘的動作。這豈不是對品茶、泡茶最基本的訓練嗎?
拿最基本的進出茶屋入口來說,第一次上來,當然是張牙舞爪的,沒有比蜘蛛好到哪裡去的,爬得上來就很慶幸了;第二次上來,仔仔細細的研究過地形地物(是在甚麼特種部隊?),就發現半個身子探進來以後,可以順勢移坐入口一側,然後脫鞋、置鞋、起身,能夠還算優雅的一貫動作。
覺得機會難得,雖然毫無經驗,還是邀了極少數的親朋好友。那麼,兩位茶主人該坐甚麼位置,如何共用滾水,如何共用茶席上的茶花,讓流程順利、視覺上不擁擠才好呢?其實蠻神奇的,在這座茶屋裡,大致上已經有個default的位置,一擺上去,我們對望一眼:嗯,沒問題了,就是這個位置。
因為狹小,異常謹慎的擺好茶席以後,位置、動作,幾乎就非常順暢。鮮少像在家裡,偶爾還會,啊,我那個某某道具怎麼亂放在這,不得不停下來,挪好,再笨拙的重來一次(這我怎麼說出來了)。
因為狹小,風,和光,和自己的一舉一動,像被特寫鏡頭帶著一樣,無比清晰的映在心頭。
像是在Rehersal那一席的時候,脖子後面感覺微涼。嗯,有風。轉頭一瞥果然水溫不太夠。那一道風其實非常微弱,若不是窗戶就在脖子後面一公分的距離,感覺可能無法這麼敏銳。平常我一定是爐心瞧瞧、爐座喬喬,所有變因都得檢查過一遍才會知道,啊,該閉上一兩扇窗。
因為狹小,和幾位長輩、朋友之間,不到半隻手臂奉茶的距離。和他們從來沒有這麼貼近的講過話。直到夜色籠罩在不開燈的茶亭裡,發出笑聲的臉孔漸漸失去輪廓,還是覺得親近、寧靜。
雖說是茶亭,利用望北茶亭來泡茶的人,實在太少。一來取水太不容易,二來煮水也有困難。我用低於平時的水溫,有驚無險的在一次試驗、一次調整後,平衡出一個自己還算滿意的滋味,卻很好奇如果用更高一點的水溫,可以有怎樣的表現?
長桌和椅,落座時雖然感覺比例非常剛好,但進出顯然非常不容易。心裡不禁在想,如果完全沒有桌椅,茶席也可以擺為地上席,或稍高,層次更活潑豐富,空間利用說不定有更多的可能。同時,往頭頂看的距離,也更遼闊,可能一點也不會覺得是座迷你小屋了。想著想著,心裡就開始幻想、創作起來了。
三月還要再來一次,也許,會有不一樣的新發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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