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過後,天氣就逐漸轉涼了(希望啦,這幾天實在熱得要命,還28度耶,搖頭)。開始得要想想長袖、被子都收到哪去了。不知道,有沒有人也會為家裡的杯子,也換季?
從輕薄透亮的敞口玻璃杯,隨著晝更短、夜更長的時序,一個個換成敦厚篤實的胖胖粗陶杯,以前,我會覺得這一定是裝模作樣有毛病時間太多嫌錢太礙眼有事嗎?
以前上班的時候,我在辦公室都用一口大得可以讓兩個人刷兩次牙的馬克杯,舉凡紅茶、綠茶、咖啡、啤酒、冰水、熱水,統統往裡面裝(請勿同時),方便得很。那尺寸精挑細選。是開三個小時的會議中,很巧妙的可以喝完然後出去倒一次水,不會太頻繁,又還能鬆口氣的容量。簡直是費盡心思。可惜心思,都不是在怎樣讓杯裡的東西更好喝這上頭。
四年前,開始學著用古典的方式,找宜興壺、薄瓷小杯、傳統工法的烏龍茶,喝它,在茶的世界裡透一口氣。
早期喝茶,只會拿一把濾泡式玻璃壺,熱水沖下去,壓下去,好茶不是自己就應該要很好喝嗎?唉呀唉呀,後來才發現,那些讓我被辦公室同事嫌棄說老人味好嚴重的宜興壺,怎麼可以讓茶變得那麼鮮活、那麼變化豐富?然後,同一年同一個季節同一茶農的同一種茶,讓兩個人用類似的壺泡出來,竟然活潑的人就泡出活潑的味道,安靜的人就泡出了安靜的味道。真是把我嚇壞了。
宜興紫砂、朱泥、鍛泥、白瓷、汝窯,甚至玻璃壺,泡出來個性不同,啊,我懂。比較難懂的是,都泡好了哦,倒在不同的杯子裡,竟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。
有一年夏天,我捨棄常常練習的佛手烏龍,泡文山包種茶。它是一種茶葉細長而捲,人稱條索狀的烏龍茶。發酵度不高,沒有常見球形一顆顆的烏龍茶那麼高,所以茶葉看起來青綠、茶湯泡起來黃中帶翠,喝起來清爽、鮮味豐富,我通常泡得略淡,很適合夏天。
準備的時間不夠長,我匆匆開了封,烘焙過的火味,表面上看不出來,喝下去後卻喉嚨感覺刺刺的。倒在平常常用的白瓷撇口杯—就是像茶碗形狀卻具體而微的小杯,明明喝的是很能生津的茶,喝下去竟然喉嚨乾,還想來杯水沖沖它。好像喝到了甚麼很刮口的東西。
很妙的是,換了一組矮上半截的茶杯,依舊是撇口,但是杯口更開,杯型矮胖。茶倒進去,怎麼了,是施了甚麼魔法嗎?那種刺刺的感覺消失了大半,茶變得甜了起來。那杯茶的個性嘛,好像早期戶政事務所板著臉的櫃檯小姐,下班後突然變得有說有笑那樣。
撇口,而非敞口的效果是,明明杯形很開、很矮,香氣照理說是很難留得住的;喝完以後,杯子漸冷的時候,湊上去聞一聞,竟然還有很甜的香味。
可是,等到冬天的時候,矮杯完全派不上用場了。細心泡好的佛手烏龍倒在裡面,沒一下就溫冷了不說,想要濃一點、回甘明顯一點的企圖心,完全被杯子打敗。
佛手本來是一種帶有果香、發酵度比較高的球狀烏龍。因為茶樹和芸香科柑橘之類的接枝過,茶葉明顯比較大,也比較容易能有苦而回甘、有勁道的表現方式。用矮杯喝起來就是綿綿軟軟,超沒勁的,說甜不甜、說香不香。
古典的白瓷撇口杯一登場,聚香,也聚味。四散的香氣滋味,
馬上就像marching band的樂手,一個個從巷子裡冒出來,聚在一起,很立體的共奏出漂亮的合音來。
雖然是很最近的事,但我完全記不起來,究竟是甚麼時候開始,我連家裡喝水的杯子,都照著氣候,很忙的換來換去。
冬天,一只小小的粗陶茶杯,有一點厚度,但不是馬克杯那麼厚,杯底弧度微彎。奇怪的不得了,熱水倒在裡面,就是喝起來舒舒服服的,不會有原本馬克杯裡同樣的水,那種笨笨的、濁濁的、不靈活的感覺。跟了我六年的馬克杯,竟然就這樣失寵了。
夏天,碰巧買來的松德硝子製玻璃杯,讓我見識到甚麼叫冷水也很好喝。薄得似乎碰一下就要裂(只是似乎而已,摔在地上竟然沒事),底也一樣薄而清透,單純同向的條紋花紋。室溫中的冷水倒進去,就像平白降了兩度一樣,夏天也很適口好喝。
自此開始,威士忌用威士忌杯、啤酒用啤酒杯、梅酒用梅酒杯,本來天經地義的事,不知道是不是在感知打開、喝的經驗略略豐富一點點之後,變得,更天經地義了。